“舍友没把我当残疾人，也没把我当人”，网红盲人博主夏果曾因这条视频引起广泛关注，网友形容他们的关系如同“史铁生与余华”——在平等与互助之间，残障成为生活中最不需要被刻意强调的部分。
12月中旬，夏果向九派新闻介绍了他的近况——他已经从长春大学特殊教育学院毕业，没有从事所学专业对口的按摩推拿工作，他投递了苹果公司的无障碍技术顾问职位，但因导盲犬培训错过了一次机会，如今正等待二次投递的结果。
“是的，我有了新的眼睛，导盲犬优宝就是我的眼睛、我的自由。”夏果开心地说道，2019年失去光明后，他久违地又体会到了自由，这只淡黄色的拉布拉多犬仿佛他的守护神，伴他左右。
失明的几年，他从崩溃到接受，从颓废逃避到积极适应，如今，他不仅能独立生活，还能独自从长春坐飞机回家、从成都去济南看单依纯演唱会、去北京看王者荣耀总决赛。
“我目前最想要的是一份稳定的工作，业余时间继续做自媒体，自己养活自己，还能给别人一点帮助就太好了。”夏果说。
展开剩余82%夏果的视频主页。图/视频网站截图
【1】一个中途失明者的重修
2019年之前，夏果的世界是清晰的。疾病的突然降临，夺走了他的视力，也切断了他与熟悉世界的连接。
他形容那段日子是“灰暗的空白”“我都不太记得了，只记得情绪低落，几乎与外界断联，对一个年轻人而言，和外界断联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，所以那段时间我很崩溃、绝望，甚至是歇斯底里。”
家人的爱是拉他上岸的第一股力量。母亲给他讲其他残疾人成功的故事，告诉他“生命的宽度不取决于眼睛”，姐姐送他语音操控的智能音箱和新的吉他，陪他玩狼人杀。
在家人的陪伴下，他选择“忙起来”作为药方：发泄式的每天弹近10个小时吉他，直到手指无法弯曲；听评书进入幻想中的世界；重新学习在看不见的情况下如何使用电脑和手机……各种行程填满了他，再没时间伤春悲秋。
失明带来了另一个问题，他无法继续之前的学业了，半年的消沉和适应后，他决定从河北农业大学转学至长春大学特殊教育学院。
但在上学前，他还有很多准备工作需要完成。从只能让母亲带着上厕所，到开始重新学习使用手机和电脑，夏果在家人支持下艰难地迈出了第一步。
真正的转变始于对“读屏软件”的掌握。这成了他重新连接数字世界的钥匙。他解释这种交互的逻辑：明眼人用眼睛寻找微信图标，再手指轻点进入；而他需要用手指触摸屏幕，听读屏软件报出图标名称，再双击进入。
“它让我认识到，我们认知这个世界，不管是视觉还是听觉，其实都是线性的。”夏果说，只是眼睛的效率更高，而盲人依靠听觉和触觉，这种线性被放大了，但本质并无不同。
更大的自由来自导盲犬优宝。2023年11月，在等待了许久后，他从大连导盲犬基地接到这只淡黄色的拉布拉多导盲犬。“有了优宝，我现在可以用‘自由’这个词。它慢下来，我就知道前面有台阶或障碍物；它匀速前进，就代表畅通无阻。”他笑着说：“毫不夸张地说，它就是我的眼睛。”
【2】“盲人可以做咨询师、程序员、律师，我们‘挤’进去”
尽管现在已经适应，但初到长春大学时，夏果胆怯且焦虑。“一个人都不认识，我怎么生活？怎么穿衣服、吃饭、洗澡、上厕所？”他没有任何独立生活能力，一切都从零开始。
最初的日子，他跟着有经验的视障同学，像搭“小火车”一样，一个搭着一个的肩膀去上课、吃饭、洗澡。他所在的寝室八个人全是视障学生，大家轮流带饭，互相帮助。“其实并没有什么不一样的，就和大家平时在学校一样。”
在同学帮助下，夏果开始慢慢探索独立。一两天后，他就能自己在室内上厕所；一两年后，他开始尝试独自去洗澡、上课。他学习的专业是中医针灸推拿，课堂上老师口述，手把手地教，教材有电子版和盲文版，但他更习惯用效率更高的电子版。
除了日常生活挑战，夏果还在大学期间完成了许多“第一次”。他参加了校园唱歌比赛，在舞台上抱着吉他自弹自唱；他学会了使用读屏软件剪辑视频，开始记录自己的大学生活。
最大的挑战之一是独自出行。最开始，他只敢在熟悉的校园里活动；后来，他开始尝试使用导航软件在周边街区行走。2022年，他完成了一项令自己骄傲的挑战——一个人从长春坐飞机回家。
“地铁乘务员把我送到地铁上，到站后交给机场地勤，地勤再交给航空公司工作人员……”他清晰地描述着整个流程。这次成功的旅程给了他莫大信心，也为他后来更远的出行奠定了基础。
尽管克服了很多困难，但还有许多问题是难以靠他的努力解决的。
夏果的出行自由，在相当程度上依赖“人的接力和帮助”。而城市无障碍设施存在不完善的情况，正如夏果谈到的，盲道被占用、破损、设计不合理（例如光滑的不锈钢材质），红绿灯缺少语音提示，室内场所无盲道和语音播报等。
这些“潜伏的猎人”，让视障群体的独立出行充满风险。一个悖论由此产生：中国有超过1700万视障人士，意味着约每100人中就有1位。但我们在街头却很少见到他们。不便的设施将他们“困”在家中，而他们的“隐形”，又让改善设施的需求显得不那么紧迫。
比出行更深的困境，是教育和就业路径的单一。夏果就读的长春大学特殊教育学院，为他这样的视障学生提供的专业选择，主要有针灸推拿和音乐。大众对视障群体的职业想象也高度固化，调查显示，近半数人认为视障人士可从事的职业是“按摩师或推拿师”。
夏果对此有清醒的思考，“我们有盲人做律师、心理咨询师、程序员，但他们都是自己‘挤’进去的，有一就有二，尽管辛苦，但我相信未来盲人会有更多样的就业选择。”
【3】虽然阳光照不进眼眸，但可以照进心里
尽管面临系统性挑战，夏果和许多像他一样的视障者，正积极利用现有工具，并渴望新技术，来拓展生活的边界。
技术是关键的赋能者。除了读屏软件和导盲犬，更智能的辅助设备正在涌现。例如在江苏昆山，残联试点推广的“智能盲帽”，集成了摄像头和AI，能通过语音提示为视障者导航、避障和识别物品，帮助他们更独立地出行。
夏果对此类技术进步充满期待，当网友问他是否期待电子导盲犬时，他反问道：“如果技术能实现，为什么还要做成狗的形状？做成眼镜、小车，甚至直接辅助视觉不是更好吗？”
自媒体则给了夏果一个主动呈现的窗口。他的一条十分钟视频，往往需要耗费三四百分钟剪辑。他曾专门制作视频向网友解释盲人如何使用读屏软件剪视频，“我只是想分享盲人的真实生活状态。”
他的视频无意标榜什么，却自然产生了影响。在他的视频评论区，常有粉丝为他描述视觉世界：“今天的夕阳很美。”夏果说这种分享让他感到温暖。他认为，视障者与健视者之间最重要的是沟通和理解。
夏果的视频网站个人简介写道：“虽然阳光照不进眼眸，但可以照进心里。”对他而言，失明只是换了一种生活方式。未来的路依然需要一步步谨慎地探索，但手中的盲杖已经变成了导盲犬的牵引绳，耳边的读屏语速也越来越快。他正学着在黑暗中为自己导航。
九派新闻记者 李杨
编辑 任卓 肖洁
【来源：九派新闻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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